两生花

星星虽美,自有其轨,凡人只需仰望不要妄想摘星。

【悼查先生】传觞

不喝酒的我也愿意倒上一杯,敬送金庸先生和他的江湖天地。

多谢,珍重。


maxilla:

纸上悲喜事,书中侠客肠。


莫怅惘,


守得余墨香。




传觞


 


01


 


此夜有星无雪,小窗敞了约莫寸余。少女瞧了瞧外头天色,柔声道:“大哥今日嘱我收拾行囊,当是别有去处?”


屋中青年人虬髯乱发,似常年已不梳洗结辫,双目却神采摄人,闻言笑道:“计算时日,不日应有故人远游,我想下山去,送上一送。”少女莞尔道:“大哥话中意思,此番竟是属意我同去么?”


青年笑道:“你不愿意?”


少女微嗔,扭头不去理他,隔了一小会儿,又偏过头,轻声问:“那......几时走呀?”青年温言道:“待我取个物件来,明日卯时启辰,可好?”


 


他自雪山梅树下,挖出一坛陈年老酒,是昔年父辈于风雪中交心时,也曾痛饮过的那一种。


 


 


02 


 


他二人脚程不同旁人,翌日出发,不日便至藏边,至黄昏时分,见一颧骨微高的黑瘦汉子立在路旁,似在等人。


他怀中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,眉目清秀,眼神灵动,正伸手欲抓他发辫。只见这大汉面容粗豪,神色却十分温柔,轻轻握了握小娃儿玉雪般的小手,道:“空心菜,你乖。”


女娃儿十分乖觉,抱住他的手掌,果然便不再闹。汉子转过身来,朝对面的青年男女一揖为礼,道:“多谢胡大侠伉俪。”


 


着了狐裘的青年人微微一笑,将手中灌满了的酒囊递过去。


 


汉子接过来,黑红的脸上也辨不出什么神色,将酒囊往腰间褡裢上挂了,长叹一声,转身走了。


 


风尘铺在他的脸上,他有那么一瞬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小妹子,只觉心中既酸涩,又柔软,恍恍然开出了别样的花来,不是茉莉、玫瑰,也不是丁香和凤仙。是什么花儿呢?他自己竟也不晓得。


 


03 


 


汉子接了酒囊,抱着闺女一路南行,至大理地界,见前方有一酒肆,桌旁围坐三人,形貌各异,俱是雄姿英发。


见到他来,几人欣欣然起立,其中一个白面微髯的华服公子,上来便揽了他肩头,笑道:“狄兄教我兄弟几人好等。”


 


汉子十分窘迫,却也依言坐下,将先前那酒囊摸了出来,置于木桌中央。华服公子瞥了其余二人一眼,将酒囊收起,笑道:“我大哥好酒,二哥却颇不胜酒,此等好物,我收着便罢,你且放心。”


 


汉子微微点头,不再多言语,起身告辞。


 


坐着的三人叫出婢女仆役,又各自取了酒来再饮。良久,那华服公子喟叹一声,笑道:“两位哥哥可曾记得,我三人上一次一同饮酒,连个坐下的地方也未曾有,可那一通好饮,却是平生最最快意之事,教我长长久久,都不敢忘记。”


 


他身旁坐着的短发青年下意识诺一声佛号,低声道:“确是如此。”


 


两人一同看向上首处那身形魁伟的大汉,相视一笑,只觉茫茫然世间,竟再无可畏惧之事了。


 


04 


 


三人饮罢取了酒囊,遣散仆役,向西而来,至一古城,气势雄浑,城匾上书襄阳二字。


 


城门下站着一对少年男女,衣衫染赤,形容都略有些狼狈。


 


那少女颜色如春,眉目尤其灵动,见到三人,笑盈盈先上来见礼,“大王、国主,段皇爷。”


 


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神情憨厚,却隐有渊渟岳峙之意,躬身抱拳,将那小小的酒囊取在手中,神情十分镇重。


 


他蹙着眉头,待对方走了,才低声问身旁少女:“先生嗜酒么?他若不喜欢,可怎生是好?他可不似七公那般……那般……”


 


“那般贪嘴,是也不是?”少女娇笑道,“哎,真是个傻哥哥,你且往细处想想,我们送的是情谊呢?还是酒呀?”


 


少年低头沉吟片刻,面上也露出了喜色,轻轻握住少女柔荑,道:“蓉儿真聪明。”


 


恰有风来,将城中血气吹散,教过往数十年或明或晦光阴,皆变作了往后长路上的可思可忆。


 


05 


 


这一对少年男女,骑着红枣马慢悠悠地在大道上走,一日忽见对面来了一匹白马,马背上驮着个小姑娘,形单影只,面容十分秀气美丽。


 


一赤一白两匹马错身而过,赤马上的少女轻轻唤了一声,将酒囊抛出,白马上的少女伸手稳稳接住,朝二人露出一个笑容来。


 


她瞧了两人一眼,心中道:他们可真好,不过这最好的,我也曾是有过的呀。那狼皮可真暖和,在中原是没有的,在别处大约也没有。


 


06 


 


小姑娘骑着她的白马,天边彤云照着她的脸,她再到江南,见那水榭之中,有几个妙龄女子,正朝她招手。


 


小姑娘打马过去,那高楼之中、绫罗胭脂里,钻出个小滑头来,往下头瞧了一眼,嬉皮笑脸地道:“小娘子,莫急着走,将酒留下予我们呀。”


 


马上的小姑娘不说话,也没抬头,一伸手,那酒囊“嗖”地一下,如同活物般直窜而上,正打在那人光溜溜的前半个脑壳儿上。


 


那人“哎呦”一声,应声而倒,将酒囊抱了个满怀,笑嘻嘻赖在了地上,口中叫道:“哪个来扶一把爵爷?有赏有赏。”


 


香风粉雨,好不旖旎,走马前尘,再见权名酒色,复有几分非虚不妄?


 


07


 


韦爵爷下得楼来,自有宝马香车相送,行至半路,前头车辕忽跃上一个人来,身形颀长,长方脸蛋剑眉薄唇,举止形态,无一不坦荡潇洒,他目光四处一转,毫不客气地伸手:“酒呢?”


 


光头爵爷哈哈大笑,取了那酒囊予他,奇道:“尊夫人怎的没来?”


 


青年压低了声音,道:“嫌你这小王八蛋碍眼,躲了。”


 


两人同时大笑,爵爷跳下车来,重重拍了几记对方肩膀,眼见他复转过身去,走上了夕阳下的那条大道。


 


此人前半生行得落拓孤独,今日终遇坦途,眉梢眼底神色却从未改变过,似总能将山河大川,并揽于怀中。


 


08


 


青年一路载酒高歌,向西又走了几日,烟尘中只见两个少女携手而来,一个身量高些,一身鹅黄衫子,金丝小帽,于鬓边插了一支翠羽,端的是秀丽无双;另一个肌肤皓如白雪,长发垂肩,容光颜色不似人间应有。


 


两人过来接了酒囊,轻声道谢。


 


黄衫女子牵着妹子的手,笑盈盈道:“喀丝丽,同我去一座高山,那里有豺狼虎豹,偏生没有人烟,你敢不敢去?”


 


少女笑道:“有姐姐在,哪里是我不敢去的?”


 


姐妹二人同儿时一般紧紧挽着对方的手,相视一笑,亦觉十分安静甜蜜。


09


 


双姝不曾骑马,步行往终南山来,拔草寻踪,见一古墓,将酒囊放下。


 


不多时,墓中出现一只大雕,将酒囊衔于口中。墓中有独臂人练剑,白衣仙子种花,见到酒囊,俱是一愣,神色间微微有些悲戚,复又释然。


 


死生往来,皆是幸事。


 


10


 


大雕衔酒囊而行,不二日,将之交予一青年手中。


 


青年生得不丑,却也绝算不上英俊,许是少年时孤苦过,穿着十分简朴,有几处还打着补丁。


他接了东西,倒未曾叹气,默默收了,道了一声谢。


 


他从前不知道自己是谁,现下想来,却又似乎,早已经知道了。


 


11


 


此番来接酒囊的是个美貌少年,骑着白马,神色带几分娇矜。


 


仔细看来,只见“他”喉间平坦,俊丽爽朗,青年看得愣神间,手中酒囊已被劈手夺去。


 


“少年”抛下一串银铃般的娇笑,打马远走,再不回头。


 


12


 


风霜荏苒,英俊的青年背负状似金蛇的长剑,沉默地接过了酒囊。


 


山上的洞窟里仿佛仍回荡着歌声。


 


“从南来了一群雁,也有成双也有孤单。”


 


13


 


最后,一对背着双刀的少年男女接过了酒囊。


 


14


 


老先生于浓雾中走了两三步,精神渐渐矍铄,步履亦轻快起来。


 


前方停着一辆跑车,两个故人。


 


长脸的给他开了门,圆圆脸的递过来一瓶XO。


 


老先生取出怀里的酒囊来,笑呵呵推拒:“我也有酒啦。”


 


15


 


当真好酒。




16




九月廿二。


此一别江湖,又永未别江湖。




[FIN]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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